2011年10月12日 星期三

後設

可能
或許可以這麼設想

其實歷史都是我們的後設
而事實也是。

2011年10月9日 星期日

豆芽菜


0.
她是被卡車撞死了,對,沒錯,那個該死的庸醫。

1.
今天,她照樣是坐火車回家,基本上她每天都是如此。
從學校走到車站(偶爾會稍微懶一下,坐一站的捷運),她會經過無數家書店、一些小吃,還有一棟百貨公司;過了十字路口,會經過一個吹口琴的身障人士──她還記得第一次給錢時,他即興吹出的曲調;再一段路她會經過車站大廳。
車站大廳本身並沒什麼吸引人之處,重要的是其下的列車──她幾乎每天都跟著(或者她被跟著)數百個她不認識或似曾相識的人,搭上同一輛列車。
我們真像一隻又一隻的螞蟻,不,應該是說一群又一群的。她偶爾會這麼想。
說不定把蟻窩翻開,再拿一個放大鏡看,會看到螞蟻的交通文明呢……。

2.
那個爛醫生,這是搶救不及,不對,這根本就等同謀殺,這種程度的手術也會搞成這樣……。小俐……妳為什麼要這樣離開我呢?還是妳根本就是跟那個醫生串通好的……妳根本就是想死對吧?我也沒有逼妳啊!我只是說服……對,只是說服……沒有逼,沒有強迫……
被卡車撞到不會太痛,對,但如果妳沒去的話會更痛……然後我們會受苦,跟其他該死的人一樣……其他該死的可憐蟲。
妳要我麼交代?我不知道怎麼交代!妳的家人會……
他媽的。
卡車稍微擦撞一下,也會搞到死掉,那個庸醫。

3.
悠遊卡老實說是一個火車通勤者的賭具。
嗯,有點類似自由坐……賭賭看可不可以花四十塊就坐到八十多塊的自強號座位。
她今天十分幸運,板橋站過了就有位子可以坐。
她拿出明天要默書的課文開始專注的背,專注到……連背後的談話聲都化為片段的、零碎的生字。

但,隻言片語便已足夠。
待到在課文上的專注銳減後,她不由自主的睜大眼睛。
一聲驚叫梗在喉頭。

4.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但是最近他不太順遂,不知道為什麼。
好像他最近遇到的怪事都跟豆芽菜有關……。
首先是一個女人(喔,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他是一個乖乖牌),他當下就覺得她怪怪的──那女人拎著一雙小小的嬰兒襪(一雙小小的棉棉的鵝黃色的嬰兒襪),看到對街的他就過來搭訕──
「我也喜歡吃豆芽菜耶!」那女人看著他手上的塑膠袋。
「啊?」陳邦仁訝異地叫出聲。
「豆芽菜呀!我也喜歡。」女人有點瘋癲,甩著那雙嬰兒襪。
陳邦仁除了『對啊!豆芽菜很好吃』以外找不到更好的回答了。
「真好,有一個同意我的人真好,我需要的就是認同。」
然後那個女人就哭了。

接下來是一個高中生,距離上次那個女人找上他也才一天而已。
那個高中女生坐在他後面,對她的同學講話,他也沒有注意聽,只是大概聽到那女生是個通勤生,有一次在火車上啊……接下來他也只是不經意的聽著。但是一個詞突然蹦出,像無月之夜的燦爛煙火一般,把陳邦仁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豆芽菜。

「妳不覺得吃豆芽菜很病態嗎?豆芽菜還只是胚胎耶!它根本還沒成苗,馬上就被摘下來,掐頭去尾地分屍,是分屍喔!妳有沒有看過老太太很順手的那樣處理豆芽菜?啪!根!啪!芽!……然後我們就大口大口的把它吃掉……妳看過實驗室裡的胚胎標本對不對?我們就像在大口大口的把它的殘肢吃掉……而且還會噴汁……(陳邦仁嗆了一下)
「而且啊,種豆芽菜的過程也很變態,先把綠豆泡水,強制它發芽,然後把那一堆一堆的芽關在黑暗裡,最後還要在上面壓東西虐待它、不讓人發覺它的存在,等到它可以吃卻還未長成苗的時候就強制它離開土壤……
「簡直就跟墮胎沒兩樣。」那女生的講演在一陣顫抖不穩的尾音中結束。
真是胡言亂語。陳邦仁心想。

又過了三天,一個恐怕早就已經瘋了的男人,跑來搗亂陳邦仁尋常普通的午餐。
「你這個混蛋卡車司機撞死我的女朋友!」
陳邦仁坐在卡車旁看著剛剛還在自己手上的便當。
便當怵目驚心地『橫屍』在地上,『內臟』流了一地。
「你撞死了她……撞死了她……我的小俐…….你有什麼資格……什麼資格吃…….吃她最愛的豆芽菜……」男人號啕大哭,狂奔而去。(完全不管這些話語完全可以套於在地上的便當)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他目前最恨的字眼是『豆芽菜』。
所以當他八歲的女兒捧著她的自然課作業到他面前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把那堆綠豆芽拿去晒太陽,乖。」

5.
我只是跟妳說景氣不好,很麻煩……為什麼妳要這麼聽我的話?我有用很強硬的語氣嗎?有嗎?我是用『不行』(無奈卻仍有轉圜餘地的口氣)還是『一定要』(強硬堅決的口吻)或者是『妳想想』(一副自己也想不出來的語調)?忘了。為什麼?妳為什麼丟下我?好亂。為什麼大家都在笑?他們一定是在笑我。妳自願被卡車撞死這件事實在是太蠢了。蠢不堪言。嗯,反正就是沒有大腦。自願被卡車撞沒有大腦,找一個便宜的庸醫沒有大腦,聽我的話……沒有大腦。

唔,那個櫥窗裡的裙子好漂亮,如果妳穿起來一定很美,然後我們可以去逛──哪裡都行。
我記得妳說過妳想去很高的地方看風景(為什麼我還記得呢?我對這句話是何時說出的完全沒有概念……只是,剛剛想到妳的時候心裡就冒出這句話,到高的地方去,看風景……)
如果妳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帶『他』(還是『她』呢?我現在突然很想知道)去……嘿,見鬼了,我不是最反對『他』──就當是『他』好了──的人嗎?見鬼了……

喂!走在路上微笑的人們啊!你們他媽的真是殘酷,對我展露如此幸福的笑容。

6.
她下車時一陣顫慄,因為剛剛聽到的談話,不,應該是『協調』已經進入確認肯定的階段了──這是身為局外人的她所不想要的。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她還是覺得風很冷,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把她的心猛力托起,把它捲到九重天外,不過她的身體還在地上──正是這種撕裂一般的感覺讓她在月台上站了許久,無意識到其他旅客所投來的異樣眼神。

到家時她拿出課本來複習,自然課本。
裡面有兩張比較的相片,那是綠豆苗和豆芽菜,那旁邊有她今天才寫的補充資料。
豆芽菜在生物學上其實是豆芽的胚軸,豆苗的一部份,成長中的植物胚胎。
「原來是成長中的胚胎啊……」
她低下頭,把頭靠在豆芽菜的照片上。

一如她所預期,沒有心跳。

7.
我已經過了行屍走肉的……這是第幾天啊?沒有去工作,不想去,老闆去死吧!話說回來,真應該帶一盒雞蛋和一疊冥紙去那間診所的。不過,為什麼表達不滿要丟雞蛋和冥紙啊?如果說被蛋黃和蛋白撒到很難清,那丟爛水果也是一樣的道理……想讓對方得到禽流感嗎?但這好像是很久之前,遠比禽流感還久之前所留下來的陋習……陋習?我用的是『陋』嗎?不對,這是很好的習慣,像庸醫那樣的爛人都應該被雞蛋打得全身都是,然後再撒冥紙到他身上,對,就是要這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還要帶一桶汽油去……
但我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8.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夢中的畫面十分香豔──不,與其說是香豔,不如說是讓人覺得恐怖的不自然情色。
那男人一直激烈的扭動、抽搐,就算稍有停歇也只是……停歇而已;而那女人沒有反應,完全沒有反應,跟個裸身的玩偶一樣(她想到自己幼時玩的芭比娃娃──那隻衣服可以隨意脫下,關節可以超常扭曲的女性塑膠玩偶)。他們倆(說準確一點應該是只有『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在地上翻騰著、翻騰著。低鳴、耳語。他們髮絲交纏的聲音被放到最大;皮膚摩擦有如沙紙互搓(不過還要再溫和一點);親吻就像一坨保麗龍膠被擠在拇指與食指間,兩指努力分離卻被黏住的感覺。
她感到有點熱,一口氣滯在胸前,她想深呼吸,確只能喘息。喘息再喘息。突然之間,她發覺有什麼熱熱的液體留下臉頰──是淚──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抹,卻驚懼的發現自己的雙手無法移動,更進一步,她發現自己的雙腳也無法移動一絲一毫──她整個身體都無法照自主意識來動作,就像拔掉電池的玩具或斷了線的木偶。她想要尖叫的時候,恐懼達到了最高點──連發出聲音的權利都被奪走了。 突然有一點羨慕〈吶喊〉裡的孟克,他還有一雙自由的手去扶持扭曲變形的臉和尖叫啊!而她卻只能任慘叫在腹間胸間喉間曲扭,蹂躪她的內臟、她的心。
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尺之遙的男女交歡。

好像過了很久,她的淚早已濡溼前襟。
那男人的身體突然抽離女人。
他射了(還是他早就已經射在裡面了呢?)。

當她看清楚那蹦出來的東西時,她感到腦內有一絲叫『理智』的絲線『啪』地一聲斷裂了。

那是綠豆,一顆又一顆的綠豆。

9.
先讓我們把鏡頭抽遠一點好了。
先聚焦到一個高中男生身上。
他最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失了魂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是被開除或者是被甩了吧?在街頭無神地徘徊,彷彿項圈一套、鐵鍊一拉就可以帶回家似的。
那男人總是在自言自語,什麼『墮胎』、『卡車』、『生薑』的……還有『庸醫』跟『那些該死的笑容』。
他想到最近發生的瘋子沿街砍人事件──那個報紙用超大標題、超大篇幅、超血腥示意圖和超冗長流程圖報導的事件──不會吧?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只能預料到到時候報紙的報導篇幅一定很大,而且還會附兩次慘劇的比較……)
突然,那個男人朝他靠近了,他後退了幾步,抬起頭來看那男人。
他旋及便被那男人眼裡燃燒的癲狂與執著所震懾──好似將死之人的執著與癲狂燃燒在毫無生氣的消瘦臉頰上。
露琪雅、露琪雅……他是拉美莫爾的露琪雅……矗立墓間的蒼白墓碑、血染的破碎嫁裳……咯咯哭笑愛已逝的瘋狂!

這人到底怎麼了?

10.
我又坐上火車──當時的座位我記得一清二楚,自強號第一車廂從後數來第五排左邊靠窗……隔壁坐著一個老太婆前面是一個矮子高中生後面是一臉大便的大叔──只是這次有點不一樣,我在樹林下車,轉區間車到鶯歌……上次我跟小俐出去的地方就是鶯歌,奇怪,這個地方又沒有很高,當時我們是怎麼決定那個地點的啊?這麼小、這麼多人、這麼擠……除了陶土還是陶土……而且該死的,觀光景點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在笑……該死的愚蠢的笑容!
啊!想起來了……不,不對……又忘了……又想起來了,好像跟那個突如其來的童年回憶有關……什麼很厲害的拉坏師父,還有滿溢小小擠擠地下室的生嫩薑味……屁啦!這是什麼爛回憶啊?生的嫩薑?薑味怎麼可能構成什麼愉快的回憶!生薑難吃死了……
然後我們就到鶯歌了。搞什麼鬼我這麼容易被說服?那天我們有拉到坏啦,但也沒有什麼高明的師父;那家有小小擠擠地下室的壽司店早就變成兩層樓的巨大壽司店,聽說還連鎖!這麼大的空間哪有可能有『擠』的感覺?連生薑味都沒有!只有冷氣吹出來的氣息!對!冷氣的氣息!
總之我們那天也沒有玩得很開心。
說不定我們現在來就不一樣了……如果帶『他』來……

11.
她在清晨五點被嚇醒,環繞四周還是睡前的樣子她鬆了一口氣。
在夢裡無法動彈只能喘息的原因是妹妹──把雙腿橫在她身上的妹妹。
她輕笑了幾聲,把妹妹的腿推開,弓起身子……

恐懼攫住她的生軀,擠壓……

她彷彿坐在極劇生長的豆苗堆上,剛生出的芽往上生長,搔著她的下體……
一個意象在她腦內越來越鮮明──
一個自母體強拉出來的蒼白胚胎到著,白色小腳上套著鵝黃色的襪子……

跟豆芽菜一模一樣。

12.
哈!看那個臭大叔的臉!看他驚訝成什麼樣子!
誰叫他是個卡車司機!我現在看到卡車就有氣!而且他還在吃小俐最愛的豆芽菜!白癡!笨蛋!去死啦!

小俐,你知道嗎?我覺得現在好快樂好快樂……昨天晚上我才去那家診所蛋洗它、撒冥紙,我還有帶一桶汽油過去,但是有沒有點火我忘了……反正他活該啦!他們都活該、他們都活該……比我快樂都活該被我整……

該死,我在哭嗎?我很快樂啊!我……很快……樂……啊……

13.
「喂!同學!」那男人露出一個失常的笑容:「你有女朋友嗎?」
啊?那高中男生在心中驚呼……什麼啊?
那男人的臉扭曲了一下:「沒有啊?看你都沒反應,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隨便問問嗎?告訴你,我是正經的。」越來越衝的口氣。
「我告訴你,如果你交女朋友的話,不要隨便在婚前就搞大她的肚子,聽到了沒啊?這樣的話她會自己跑去撞卡車……小孩是一定要生下來的……」越來越慢的口吻。
高中男生往後退了一步。
「不可以去墮胎、要喜歡豆芽菜、要討厭生薑、不要去鶯歌……奇怪,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我認識你嗎?滾邊去啦!不要煩我!死小孩!」男人的嘴難看地扭曲

男生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馬上轉身離去。

「笑屁啊?你她媽的笑什麼?我很好笑嗎?最討厭別人對我笑了!回來!不對,滾遠一點!」越來越遠的咆哮。

14.
她突然開始討厭豆芽菜了。
一想到那一雙在血泊中穿著鵝黃襪子的小腳,就有一種隱然作嘔的感覺。

當她跟同學大聲闡述自己最新的見解時,她十分難過,她覺得自己很激動,卻又不知道在激動什麼,也不想這麼激動……自己的話語在一陣顫抖中結束,她覺得很累──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好像自己當下就應該跟那個始作俑者用這一番語調辯論,而非事後跟其他人大聲嚷讓。連前座的中年大叔都厭惡地僵直身子了……

但是這不是我的錯啊!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15.
陳惠琳,八歲的小學生。
她家住在鶯歌火車站附近,每天都可以看到橫過她家前的鐵路上的火車。
現在她手上正拿著自己的自然作業:一盒泡水發芽的綠豆。
她把它拿到門前的台階放好,向晚的陽光把她和綠豆和台階染成橘色。

「阿惠,妳那一盒是什麼啊?」鄰家的大哥哥正好路過,好奇的看著她。
「是綠豆芽啊!老師叫我們種的,但是爸爸叫我拿出來晒太陽,不過我有留一半不晒太陽喔!老師說會不一樣。」
「是喔……加油啊!我之前都種不活。」大哥哥說道,要離開時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阿惠,那個最近不要亂跑,這附近有一個怪叔叔走來走去的,哥哥昨天才被他攔下來……好可怕,那一定是瘋子,叫妳爸爸記得鎖門。」
「咦……那那個怪叔叔會偷我的綠豆芽嗎?」惠琳一臉驚恐。
「……有可能喔!我被他攔下來的時候,他說『喜歡豆芽菜』耶!」
「啊!不可以,豆芽菜被偷走的話,功課就沒有了……這樣會被老師罵!」
「所以說記得把功課收進去喔!」

16.
我究竟在鶯歌待了幾天啊?不知道。我想回台北……就算小俐死在台北我還是想回去(她的家人就讓他們找到死好了,反正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們,他們把我當成下等人……呸!)根本沒有觸景傷情這回事……唯一有可能會傷害到我的大概是那個庸醫吧!他一定叫了警察來追我。煩死了煩死了……
回去吧回去吧……我要回去。

17.
她今天走路到車站,她邊走邊思考。
等紅綠燈的時候,她意識到對街有個人怪怪的,那個人就這樣直直的走過擋在身前的人們。
「咦!他沒看紅綠燈欸!」她旁邊有個男聲說道,她朝聲音瞄過去:是友校的同學。
「啊!」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突然之間,一輛卡車彷彿沒看到闖紅燈的人,就這樣衝過──
一切就猶如美式動作片的慢速場景,所有的人都到抽了一口氣。她感到胸口被揪緊了,不同於夢中,她這次叫得出聲……她雙手覆上臉頰叫出聲來:一聲凝血的尖叫劃破慢速流動的空氣。
所有的事物突然加快速度,彷彿那一聲尖叫是加速的信號,而且它們開始晃動──那個卡車似乎撞到了使這個空間崩毀的按鈕。
咦!不對!她意識到是自己在晃動,但她覺得很慶興,至少自己還可以動。一隻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讓她定了下來。
「同、同學,妳還好吧?」是那個友校的男生。
她沒有看他,只是一直盯著車禍發生的方向,已經有人衝過去看狀況了,卡車司機從車上下來激動的咆哮。

「我……我知道那個男的。」
「是嗎?我才想到,我也看過他欸!」

18.
喂,拿掉啦!
妳想生下來喔?
不要啦!現在景氣又不好……照顧起來也麻煩。
妳不聽是不是?我說拿掉啦!我是認真的。
嗯。嗯。妳已經在買衣服了喔?無聊。還黃色的,跟上次那個生薑一樣的顏色,什麼?豆芽菜?屁啦!哪裡像了?
反正我說拿掉就拿掉啦!
什麼?會不會痛?我朋友說跟被卡車擦撞差不多啦!
妳會怕喔?可以麻醉啊!看妳是要全身還是半身的,都可以啦,全身的,全身的好了。
反正妳如果要生下來會更痛啦!
好啦好啦隨便……
到站了到站了,我要下車了啦……掰。

19.
「喔,難怪那個大叔那麼落魄,應該是手術失敗了吧。」
一男一女兩個學生在區間車上交談著,那女的情緒好像有些不穩。
「你知道嗎?我當時在火車上聽他這樣講就覺得好可怕……人怎麼可以就這樣輕率的在電話上、用坐火車這麼短的一段時間決定一個新生命的去留……」
「……這是有一點誇張。
「然後妳就開始覺得豆芽菜很可怕了?」
「嗯,有點荒謬對吧!我覺得豆芽菜很可怕,吃豆芽菜的人很變態……我想太多了。」
「……反正妳只要知道兩件事就好了: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個大叔一樣,還有,那個大叔已經懺悔了(我遇到他的時候看起來就是這樣啦)。」
「他竟然被卡車撞死了。」那女生尾音微顫(人扭曲成那個角度應該已經死了吧?)
「應該說,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上帝安排他死嗎?」(怎麼看都像是撒旦做的決定)
「我不知道欸……妳現在有覺得好一點嗎?」
「嗯,好像沒想那麼多了。謝謝。」
「會慢慢好起來的。因為豆芽菜很好吃,一點都不黑暗。」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說吧,我隔壁家有一個妹妹,她的自然作業就是種綠豆,你知道嗎?就是把綠豆放在溼衛生紙上面……」男生頓了一下,又接下去:「我這樣看她每天企盼那個豆芽長出來、長高……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是嗎……如果長出來的話是會很高興呢!」那女生想到小時候種豆芽菜的感覺。
一種久違的溫暖襲來。

「啊!到站了!我要下去囉!再見!」
「嗯。拜拜!」

車門關上,女生笑了。

20.
那個高中男生又路過惠琳的家,剛好惠琳也在門口。
「啊!哥哥,我告訴你喔!我有看到那個怪叔叔!他回去了耶!我看到他進去火車站就沒有再出來了!」惠琳高興得跳上跳下:「這樣就不會有人來偷我的豆芽菜了!哈哈!」
「嗯!他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對了還有啊……」惠琳拿出一個盒子,掩不住興奮的神色:「我只給哥哥看喔!不可以讓爸爸看到,他討厭這個……」

他彎下腰去。

一盒豆芽菜。

「我的豆芽菜長出來了!」她又開始跳上跳下了。
「真令人感到高興。」他這是真心話,不管是目睹死亡車禍或者是聽到那個女同學對豆芽菜的見解,都無法奪走此刻的幸福。

一枝一枝潔白無暇的芽菜,在夜色下微微露出瑩白的光。



(首次發表於北一女青年第十七屆文藝獎)

改編自川端康成《遺容》、《化粧》之練習


竹田俊一見到因心肌梗塞而逝的妻子麻子的遺容便被其醜陋所驚嚇。難怪岳母跟妻子的妹妹久留美如此匆忙地逃離停屍間。
為什麼會要求要獨自跟妻子的屍體見面呢?俊一自己也不曉得。只能說自己獨自活下來,有了愧歉感吧?畢竟躺在台子上的可是自己結縭三年的妻子,雖說時常因細故拌嘴,說不會想念絕對是騙人的。俊一想要把握最後可以待在麻子身邊的時間。
乾坐在椅子上也不是辦法,跟妻子說話好像也怪怪的。俊一開始端詳起麻子已然僵硬的臉──這是多麼醜陋的遺容啊!俊一想起麻子平時發怒對自己咆哮的模樣。這不應該是麻子離開人世的樣貌,俊一想,平時那女人最愛美了。
俊一把手放在麻子臉上開始搓揉,這是每當麻子開始跟他賭氣時他都會作的動作。
開心點嗎,麻子。俊一每次都這麼說道。
每次這樣做,麻子都會露出微笑。

就這樣,俊一站在麻子遺體前搓揉她的臉。他感覺到麻子冷硬的臉漸漸柔軟,甚至開始現出微笑。就在此時,俊一又重新深深地愛上他的妻子,縱然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當岳母跟久留美進來喚他時,俊一眼神充滿柔情與狂熱地把手放在微微笑著的麻子臉頰上。岳母跟久留美看麻子的臉看出了神,久留美而後望向俊一的眼睛。
就在那時,俊一眼中的柔情與狂熱觸動了久留美。

久留美匆匆地奔向殯儀館廁所。
對姊姊的罪惡感與突如其來的情思讓她無力地趴在廁所的鏡子上。

該走囉,久留美!母親的聲音在廁所外喚道。
喔!久留美輕輕應道。她對著鏡子補了補哭花了的粧。
然後,臨走前,彷彿不經意地,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

testing......
or in submarine's language,
p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