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
或許可以這麼設想
其實歷史都是我們的後設
而事實也是。
2011年10月12日 星期三
2011年10月9日 星期日
豆芽菜
0.
她是被卡車撞死了,對,沒錯,那個該死的庸醫。
1.
今天,她照樣是坐火車回家,基本上她每天都是如此。
從學校走到車站(偶爾會稍微懶一下,坐一站的捷運),她會經過無數家書店、一些小吃,還有一棟百貨公司;過了十字路口,會經過一個吹口琴的身障人士──她還記得第一次給錢時,他即興吹出的曲調;再一段路她會經過車站大廳。
車站大廳本身並沒什麼吸引人之處,重要的是其下的列車──她幾乎每天都跟著(或者她被跟著)數百個她不認識或似曾相識的人,搭上同一輛列車。
我們真像一隻又一隻的螞蟻,不,應該是說一群又一群的。她偶爾會這麼想。
說不定把蟻窩翻開,再拿一個放大鏡看,會看到螞蟻的交通文明呢……。
2.
那個爛醫生,這是搶救不及,不對,這根本就等同謀殺,這種程度的手術也會搞成這樣……。小俐……妳為什麼要這樣離開我呢?還是妳根本就是跟那個醫生串通好的……妳根本就是想死對吧?我也沒有逼妳啊!我只是說服……對,只是說服……沒有逼,沒有強迫……
被卡車撞到不會太痛,對,但如果妳沒去的話會更痛……然後我們會受苦,跟其他該死的人一樣……其他該死的可憐蟲。
妳要我麼交代?我不知道怎麼交代!妳的家人會……
他媽的。
卡車稍微擦撞一下,也會搞到死掉,那個庸醫。
3.
悠遊卡老實說是一個火車通勤者的賭具。
嗯,有點類似自由坐……賭賭看可不可以花四十塊就坐到八十多塊的自強號座位。
她今天十分幸運,板橋站過了就有位子可以坐。
她拿出明天要默書的課文開始專注的背,專注到……連背後的談話聲都化為片段的、零碎的生字。
但,隻言片語便已足夠。
待到在課文上的專注銳減後,她不由自主的睜大眼睛。
一聲驚叫梗在喉頭。
4.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但是最近他不太順遂,不知道為什麼。
好像他最近遇到的怪事都跟豆芽菜有關……。
首先是一個女人(喔,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他是一個乖乖牌),他當下就覺得她怪怪的──那女人拎著一雙小小的嬰兒襪(一雙小小的棉棉的鵝黃色的嬰兒襪),看到對街的他就過來搭訕──
「我也喜歡吃豆芽菜耶!」那女人看著他手上的塑膠袋。
「啊?」陳邦仁訝異地叫出聲。
「豆芽菜呀!我也喜歡。」女人有點瘋癲,甩著那雙嬰兒襪。
陳邦仁除了『對啊!豆芽菜很好吃』以外找不到更好的回答了。
「真好,有一個同意我的人真好,我需要的就是認同。」
然後那個女人就哭了。
接下來是一個高中生,距離上次那個女人找上他也才一天而已。
那個高中女生坐在他後面,對她的同學講話,他也沒有注意聽,只是大概聽到那女生是個通勤生,有一次在火車上啊……接下來他也只是不經意的聽著。但是一個詞突然蹦出,像無月之夜的燦爛煙火一般,把陳邦仁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豆芽菜。
「妳不覺得吃豆芽菜很病態嗎?豆芽菜還只是胚胎耶!它根本還沒成苗,馬上就被摘下來,掐頭去尾地分屍,是分屍喔!妳有沒有看過老太太很順手的那樣處理豆芽菜?啪!根!啪!芽!……然後我們就大口大口的把它吃掉……妳看過實驗室裡的胚胎標本對不對?我們就像在大口大口的把它的殘肢吃掉……而且還會噴汁……(陳邦仁嗆了一下)
「而且啊,種豆芽菜的過程也很變態,先把綠豆泡水,強制它發芽,然後把那一堆一堆的芽關在黑暗裡,最後還要在上面壓東西虐待它、不讓人發覺它的存在,等到它可以吃卻還未長成苗的時候就強制它離開土壤……
「簡直就跟墮胎沒兩樣。」那女生的講演在一陣顫抖不穩的尾音中結束。
真是胡言亂語。陳邦仁心想。
又過了三天,一個恐怕早就已經瘋了的男人,跑來搗亂陳邦仁尋常普通的午餐。
「你這個混蛋卡車司機撞死我的女朋友!」
陳邦仁坐在卡車旁看著剛剛還在自己手上的便當。
便當怵目驚心地『橫屍』在地上,『內臟』流了一地。
「你撞死了她……撞死了她……我的小俐…….你有什麼資格……什麼資格吃…….吃她最愛的豆芽菜……」男人號啕大哭,狂奔而去。(完全不管這些話語完全可以套於在地上的便當)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他目前最恨的字眼是『豆芽菜』。
所以當他八歲的女兒捧著她的自然課作業到他面前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把那堆綠豆芽拿去晒太陽,乖。」
5.
我只是跟妳說景氣不好,很麻煩……為什麼妳要這麼聽我的話?我有用很強硬的語氣嗎?有嗎?我是用『不行』(無奈卻仍有轉圜餘地的口氣)還是『一定要』(強硬堅決的口吻)或者是『妳想想』(一副自己也想不出來的語調)?忘了。為什麼?妳為什麼丟下我?好亂。為什麼大家都在笑?他們一定是在笑我。妳自願被卡車撞死這件事實在是太蠢了。蠢不堪言。嗯,反正就是沒有大腦。自願被卡車撞沒有大腦,找一個便宜的庸醫沒有大腦,聽我的話……沒有大腦。
唔,那個櫥窗裡的裙子好漂亮,如果妳穿起來一定很美,然後我們可以去逛──哪裡都行。
我記得妳說過妳想去很高的地方看風景(為什麼我還記得呢?我對這句話是何時說出的完全沒有概念……只是,剛剛想到妳的時候心裡就冒出這句話,到高的地方去,看風景……)
如果妳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帶『他』(還是『她』呢?我現在突然很想知道)去……嘿,見鬼了,我不是最反對『他』──就當是『他』好了──的人嗎?見鬼了……
喂!走在路上微笑的人們啊!你們他媽的真是殘酷,對我展露如此幸福的笑容。
6.
她下車時一陣顫慄,因為剛剛聽到的談話,不,應該是『協調』已經進入確認肯定的階段了──這是身為局外人的她所不想要的。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她還是覺得風很冷,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把她的心猛力托起,把它捲到九重天外,不過她的身體還在地上──正是這種撕裂一般的感覺讓她在月台上站了許久,無意識到其他旅客所投來的異樣眼神。
到家時她拿出課本來複習,自然課本。
裡面有兩張比較的相片,那是綠豆苗和豆芽菜,那旁邊有她今天才寫的補充資料。
豆芽菜在生物學上其實是豆芽的胚軸,豆苗的一部份,成長中的植物胚胎。
「原來是成長中的胚胎啊……」
她低下頭,把頭靠在豆芽菜的照片上。
一如她所預期,沒有心跳。
7.
我已經過了行屍走肉的……這是第幾天啊?沒有去工作,不想去,老闆去死吧!話說回來,真應該帶一盒雞蛋和一疊冥紙去那間診所的。不過,為什麼表達不滿要丟雞蛋和冥紙啊?如果說被蛋黃和蛋白撒到很難清,那丟爛水果也是一樣的道理……想讓對方得到禽流感嗎?但這好像是很久之前,遠比禽流感還久之前所留下來的陋習……陋習?我用的是『陋』嗎?不對,這是很好的習慣,像庸醫那樣的爛人都應該被雞蛋打得全身都是,然後再撒冥紙到他身上,對,就是要這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還要帶一桶汽油去……
但我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8.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夢中的畫面十分香豔──不,與其說是香豔,不如說是讓人覺得恐怖的不自然情色。
那男人一直激烈的扭動、抽搐,就算稍有停歇也只是……停歇而已;而那女人沒有反應,完全沒有反應,跟個裸身的玩偶一樣(她想到自己幼時玩的芭比娃娃──那隻衣服可以隨意脫下,關節可以超常扭曲的女性塑膠玩偶)。他們倆(說準確一點應該是只有『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在地上翻騰著、翻騰著。低鳴、耳語。他們髮絲交纏的聲音被放到最大;皮膚摩擦有如沙紙互搓(不過還要再溫和一點);親吻就像一坨保麗龍膠被擠在拇指與食指間,兩指努力分離卻被黏住的感覺。
她感到有點熱,一口氣滯在胸前,她想深呼吸,確只能喘息。喘息再喘息。突然之間,她發覺有什麼熱熱的液體留下臉頰──是淚──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抹,卻驚懼的發現自己的雙手無法移動,更進一步,她發現自己的雙腳也無法移動一絲一毫──她整個身體都無法照自主意識來動作,就像拔掉電池的玩具或斷了線的木偶。她想要尖叫的時候,恐懼達到了最高點──連發出聲音的權利都被奪走了。 突然有一點羨慕〈吶喊〉裡的孟克,他還有一雙自由的手去扶持扭曲變形的臉和尖叫啊!而她卻只能任慘叫在腹間胸間喉間曲扭,蹂躪她的內臟、她的心。
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尺之遙的男女交歡。
好像過了很久,她的淚早已濡溼前襟。
那男人的身體突然抽離女人。
他射了(還是他早就已經射在裡面了呢?)。
當她看清楚那蹦出來的東西時,她感到腦內有一絲叫『理智』的絲線『啪』地一聲斷裂了。
那是綠豆,一顆又一顆的綠豆。
9.
先讓我們把鏡頭抽遠一點好了。
先聚焦到一個高中男生身上。
他最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失了魂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是被開除或者是被甩了吧?在街頭無神地徘徊,彷彿項圈一套、鐵鍊一拉就可以帶回家似的。
那男人總是在自言自語,什麼『墮胎』、『卡車』、『生薑』的……還有『庸醫』跟『那些該死的笑容』。
他想到最近發生的瘋子沿街砍人事件──那個報紙用超大標題、超大篇幅、超血腥示意圖和超冗長流程圖報導的事件──不會吧?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只能預料到到時候報紙的報導篇幅一定很大,而且還會附兩次慘劇的比較……)
突然,那個男人朝他靠近了,他後退了幾步,抬起頭來看那男人。
他旋及便被那男人眼裡燃燒的癲狂與執著所震懾──好似將死之人的執著與癲狂燃燒在毫無生氣的消瘦臉頰上。
露琪雅、露琪雅……他是拉美莫爾的露琪雅……矗立墓間的蒼白墓碑、血染的破碎嫁裳……咯咯哭笑愛已逝的瘋狂!
這人到底怎麼了?
10.
我又坐上火車──當時的座位我記得一清二楚,自強號第一車廂從後數來第五排左邊靠窗……隔壁坐著一個老太婆前面是一個矮子高中生後面是一臉大便的大叔──只是這次有點不一樣,我在樹林下車,轉區間車到鶯歌……上次我跟小俐出去的地方就是鶯歌,奇怪,這個地方又沒有很高,當時我們是怎麼決定那個地點的啊?這麼小、這麼多人、這麼擠……除了陶土還是陶土……而且該死的,觀光景點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在笑……該死的愚蠢的笑容!
啊!想起來了……不,不對……又忘了……又想起來了,好像跟那個突如其來的童年回憶有關……什麼很厲害的拉坏師父,還有滿溢小小擠擠地下室的生嫩薑味……屁啦!這是什麼爛回憶啊?生的嫩薑?薑味怎麼可能構成什麼愉快的回憶!生薑難吃死了……
然後我們就到鶯歌了。搞什麼鬼我這麼容易被說服?那天我們有拉到坏啦,但也沒有什麼高明的師父;那家有小小擠擠地下室的壽司店早就變成兩層樓的巨大壽司店,聽說還連鎖!這麼大的空間哪有可能有『擠』的感覺?連生薑味都沒有!只有冷氣吹出來的氣息!對!冷氣的氣息!
總之我們那天也沒有玩得很開心。
說不定我們現在來就不一樣了……如果帶『他』來……
11.
她在清晨五點被嚇醒,環繞四周還是睡前的樣子她鬆了一口氣。
在夢裡無法動彈只能喘息的原因是妹妹──把雙腿橫在她身上的妹妹。
她輕笑了幾聲,把妹妹的腿推開,弓起身子……
恐懼攫住她的生軀,擠壓……
她彷彿坐在極劇生長的豆苗堆上,剛生出的芽往上生長,搔著她的下體……
一個意象在她腦內越來越鮮明──
一個自母體強拉出來的蒼白胚胎到著,白色小腳上套著鵝黃色的襪子……
跟豆芽菜一模一樣。
12.
哈!看那個臭大叔的臉!看他驚訝成什麼樣子!
誰叫他是個卡車司機!我現在看到卡車就有氣!而且他還在吃小俐最愛的豆芽菜!白癡!笨蛋!去死啦!
小俐,你知道嗎?我覺得現在好快樂好快樂……昨天晚上我才去那家診所蛋洗它、撒冥紙,我還有帶一桶汽油過去,但是有沒有點火我忘了……反正他活該啦!他們都活該、他們都活該……比我快樂都活該被我整……
該死,我在哭嗎?我很快樂啊!我……很快……樂……啊……
13.
「喂!同學!」那男人露出一個失常的笑容:「你有女朋友嗎?」
啊?那高中男生在心中驚呼……什麼啊?
那男人的臉扭曲了一下:「沒有啊?看你都沒反應,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隨便問問嗎?告訴你,我是正經的。」越來越衝的口氣。
「我告訴你,如果你交女朋友的話,不要隨便在婚前就搞大她的肚子,聽到了沒啊?這樣的話她會自己跑去撞卡車……小孩是一定要生下來的……」越來越慢的口吻。
高中男生往後退了一步。
「不可以去墮胎、要喜歡豆芽菜、要討厭生薑、不要去鶯歌……奇怪,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我認識你嗎?滾邊去啦!不要煩我!死小孩!」男人的嘴難看地扭曲
男生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馬上轉身離去。
「笑屁啊?你她媽的笑什麼?我很好笑嗎?最討厭別人對我笑了!回來!不對,滾遠一點!」越來越遠的咆哮。
14.
她突然開始討厭豆芽菜了。
一想到那一雙在血泊中穿著鵝黃襪子的小腳,就有一種隱然作嘔的感覺。
當她跟同學大聲闡述自己最新的見解時,她十分難過,她覺得自己很激動,卻又不知道在激動什麼,也不想這麼激動……自己的話語在一陣顫抖中結束,她覺得很累──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好像自己當下就應該跟那個始作俑者用這一番語調辯論,而非事後跟其他人大聲嚷讓。連前座的中年大叔都厭惡地僵直身子了……
但是這不是我的錯啊!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15.
陳惠琳,八歲的小學生。
她家住在鶯歌火車站附近,每天都可以看到橫過她家前的鐵路上的火車。
現在她手上正拿著自己的自然作業:一盒泡水發芽的綠豆。
她把它拿到門前的台階放好,向晚的陽光把她和綠豆和台階染成橘色。
「阿惠,妳那一盒是什麼啊?」鄰家的大哥哥正好路過,好奇的看著她。
「是綠豆芽啊!老師叫我們種的,但是爸爸叫我拿出來晒太陽,不過我有留一半不晒太陽喔!老師說會不一樣。」
「是喔……加油啊!我之前都種不活。」大哥哥說道,要離開時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阿惠,那個最近不要亂跑,這附近有一個怪叔叔走來走去的,哥哥昨天才被他攔下來……好可怕,那一定是瘋子,叫妳爸爸記得鎖門。」
「咦……那那個怪叔叔會偷我的綠豆芽嗎?」惠琳一臉驚恐。
「……有可能喔!我被他攔下來的時候,他說『喜歡豆芽菜』耶!」
「啊!不可以,豆芽菜被偷走的話,功課就沒有了……這樣會被老師罵!」
「所以說記得把功課收進去喔!」
16.
我究竟在鶯歌待了幾天啊?不知道。我想回台北……就算小俐死在台北我還是想回去(她的家人就讓他們找到死好了,反正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們,他們把我當成下等人……呸!)根本沒有觸景傷情這回事……唯一有可能會傷害到我的大概是那個庸醫吧!他一定叫了警察來追我。煩死了煩死了……
回去吧回去吧……我要回去。
17.
她今天走路到車站,她邊走邊思考。
等紅綠燈的時候,她意識到對街有個人怪怪的,那個人就這樣直直的走過擋在身前的人們。
「咦!他沒看紅綠燈欸!」她旁邊有個男聲說道,她朝聲音瞄過去:是友校的同學。
「啊!」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突然之間,一輛卡車彷彿沒看到闖紅燈的人,就這樣衝過──
一切就猶如美式動作片的慢速場景,所有的人都到抽了一口氣。她感到胸口被揪緊了,不同於夢中,她這次叫得出聲……她雙手覆上臉頰叫出聲來:一聲凝血的尖叫劃破慢速流動的空氣。
所有的事物突然加快速度,彷彿那一聲尖叫是加速的信號,而且它們開始晃動──那個卡車似乎撞到了使這個空間崩毀的按鈕。
咦!不對!她意識到是自己在晃動,但她覺得很慶興,至少自己還可以動。一隻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讓她定了下來。
「同、同學,妳還好吧?」是那個友校的男生。
她沒有看他,只是一直盯著車禍發生的方向,已經有人衝過去看狀況了,卡車司機從車上下來激動的咆哮。
「我……我知道那個男的。」
「是嗎?我才想到,我也看過他欸!」
18.
喂,拿掉啦!
妳想生下來喔?
不要啦!現在景氣又不好……照顧起來也麻煩。
妳不聽是不是?我說拿掉啦!我是認真的。
嗯。嗯。妳已經在買衣服了喔?無聊。還黃色的,跟上次那個生薑一樣的顏色,什麼?豆芽菜?屁啦!哪裡像了?
反正我說拿掉就拿掉啦!
什麼?會不會痛?我朋友說跟被卡車擦撞差不多啦!
妳會怕喔?可以麻醉啊!看妳是要全身還是半身的,都可以啦,全身的,全身的好了。
反正妳如果要生下來會更痛啦!
好啦好啦隨便……
到站了到站了,我要下車了啦……掰。
19.
「喔,難怪那個大叔那麼落魄,應該是手術失敗了吧。」
一男一女兩個學生在區間車上交談著,那女的情緒好像有些不穩。
「你知道嗎?我當時在火車上聽他這樣講就覺得好可怕……人怎麼可以就這樣輕率的在電話上、用坐火車這麼短的一段時間決定一個新生命的去留……」
「……這是有一點誇張。
「然後妳就開始覺得豆芽菜很可怕了?」
「嗯,有點荒謬對吧!我覺得豆芽菜很可怕,吃豆芽菜的人很變態……我想太多了。」
「……反正妳只要知道兩件事就好了: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個大叔一樣,還有,那個大叔已經懺悔了(我遇到他的時候看起來就是這樣啦)。」
「他竟然被卡車撞死了。」那女生尾音微顫(人扭曲成那個角度應該已經死了吧?)
「應該說,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上帝安排他死嗎?」(怎麼看都像是撒旦做的決定)
「我不知道欸……妳現在有覺得好一點嗎?」
「嗯,好像沒想那麼多了。謝謝。」
「會慢慢好起來的。因為豆芽菜很好吃,一點都不黑暗。」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說吧,我隔壁家有一個妹妹,她的自然作業就是種綠豆,你知道嗎?就是把綠豆放在溼衛生紙上面……」男生頓了一下,又接下去:「我這樣看她每天企盼那個豆芽長出來、長高……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是嗎……如果長出來的話是會很高興呢!」那女生想到小時候種豆芽菜的感覺。
一種久違的溫暖襲來。
「啊!到站了!我要下去囉!再見!」
「嗯。拜拜!」
車門關上,女生笑了。
20.
那個高中男生又路過惠琳的家,剛好惠琳也在門口。
「啊!哥哥,我告訴你喔!我有看到那個怪叔叔!他回去了耶!我看到他進去火車站就沒有再出來了!」惠琳高興得跳上跳下:「這樣就不會有人來偷我的豆芽菜了!哈哈!」
「嗯!他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對了還有啊……」惠琳拿出一個盒子,掩不住興奮的神色:「我只給哥哥看喔!不可以讓爸爸看到,他討厭這個……」
他彎下腰去。
一盒豆芽菜。
「我的豆芽菜長出來了!」她又開始跳上跳下了。
「真令人感到高興。」他這是真心話,不管是目睹死亡車禍或者是聽到那個女同學對豆芽菜的見解,都無法奪走此刻的幸福。
一枝一枝潔白無暇的芽菜,在夜色下微微露出瑩白的光。
(首次發表於北一女青年第十七屆文藝獎)
改編自川端康成《遺容》、《化粧》之練習
竹田俊一見到因心肌梗塞而逝的妻子麻子的遺容便被其醜陋所驚嚇。難怪岳母跟妻子的妹妹久留美如此匆忙地逃離停屍間。
為什麼會要求要獨自跟妻子的屍體見面呢?俊一自己也不曉得。只能說自己獨自活下來,有了愧歉感吧?畢竟躺在台子上的可是自己結縭三年的妻子,雖說時常因細故拌嘴,說不會想念絕對是騙人的。俊一想要把握最後可以待在麻子身邊的時間。
乾坐在椅子上也不是辦法,跟妻子說話好像也怪怪的。俊一開始端詳起麻子已然僵硬的臉──這是多麼醜陋的遺容啊!俊一想起麻子平時發怒對自己咆哮的模樣。這不應該是麻子離開人世的樣貌,俊一想,平時那女人最愛美了。
俊一把手放在麻子臉上開始搓揉,這是每當麻子開始跟他賭氣時他都會作的動作。
開心點嗎,麻子。俊一每次都這麼說道。
每次這樣做,麻子都會露出微笑。
就這樣,俊一站在麻子遺體前搓揉她的臉。他感覺到麻子冷硬的臉漸漸柔軟,甚至開始現出微笑。就在此時,俊一又重新深深地愛上他的妻子,縱然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當岳母跟久留美進來喚他時,俊一眼神充滿柔情與狂熱地把手放在微微笑著的麻子臉頰上。岳母跟久留美看麻子的臉看出了神,久留美而後望向俊一的眼睛。
就在那時,俊一眼中的柔情與狂熱觸動了久留美。
久留美匆匆地奔向殯儀館廁所。
對姊姊的罪惡感與突如其來的情思讓她無力地趴在廁所的鏡子上。
該走囉,久留美!母親的聲音在廁所外喚道。
喔!久留美輕輕應道。她對著鏡子補了補哭花了的粧。
然後,臨走前,彷彿不經意地,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
2011年7月12日 星期二
一次經驗,在月台上
剛開始只聽到怪聲,像是無數石頭撞擊在鐵軌上的聲音。
然後我聽到有人說“啊,完了”
接下來我看到自強的車頭拖著一段扭曲的鐵,
無數的石頭如雨般飛到月台上,
月台上的所有人都擠在一團,
好像伴在一起就會沒事一樣,
我被擠在靠另一側的月台,但我知道,
若出軌,首當其衝的會是我們這一群人。
後面的人牆中有人被石頭打到......
我已經以背對的姿勢準備迎接撞擊了
在這裡,我要說,根本沒flashback這回事。
最後,
伴隨著一陣白煙,
和一股撲鼻的煞車皮焦味,
火車停了下來,
我很慶幸當時我喊的第一句話是
“有沒有人受傷?”。
當北上的區間停下,
我們擠到車上,
我幾乎無法離開那個車廂踏到月台上。
但是事故現場被封起來了,
我們只好下火車搭公車回桃園。
現在想,我要珍惜感激我愛的每一個人。
然後我聽到有人說“啊,完了”
接下來我看到自強的車頭拖著一段扭曲的鐵,
無數的石頭如雨般飛到月台上,
月台上的所有人都擠在一團,
好像伴在一起就會沒事一樣,
我被擠在靠另一側的月台,但我知道,
若出軌,首當其衝的會是我們這一群人。
後面的人牆中有人被石頭打到......
我已經以背對的姿勢準備迎接撞擊了
在這裡,我要說,根本沒flashback這回事。
最後,
伴隨著一陣白煙,
和一股撲鼻的煞車皮焦味,
火車停了下來,
我很慶幸當時我喊的第一句話是
“有沒有人受傷?”。
當北上的區間停下,
我們擠到車上,
我幾乎無法離開那個車廂踏到月台上。
但是事故現場被封起來了,
我們只好下火車搭公車回桃園。
現在想,我要珍惜感激我愛的每一個人。
訂閱:
文章 (Atom)
testing......
or in submarine's language,
p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