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5日 星期六
《聖誕玫瑰》預告爭議——論為何「陰道」一詞被拒絕在捷運站播放
相關新聞連結:http://app.atmovies.com.tw/news/news.cfm?action=view&newsid=22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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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預告片的就會知道,在這部預告片裡面,『陰道』(vagina)一詞用在法庭的訊問上,不是『下體』(lower body),也不會是『下體』。
當一個受暴者在法庭上控訴一個醫生在進行侵入性檢查的時候性侵她,她在訊問中所要面對的用語當然不會是『下體』,這顯然也是電影的所要表達的。
在這種時候,企圖用任何代詞或是委婉的、不另人感到不快的用語(關於不快這一點,等下會討論)去代替『陰道』,某種程度上就是認為強暴這種事情是不快的、該被隱蔽的,但強暴這種事的討論,不應被如此躲躲藏藏的看待,這件事該被直視。
我們從小學健康教育課本就在教男女的身體構造了,為什麼『陰道』這兩個字不能在大眾間播放?
我個人認為就電影所要表達的精神而言,預告片的刪減是不可協商的。
至於屌這個字為什麼可以被接受,還有為什麼之前《黑蘭嬌》、《超級8》這些片子會被允許被貼在台北市公車上面廣告趴趴走,又是另一個議題了。
(所以顯然的我們的國民喜歡這種隱晦的雙關戲謔的代稱,而無法接受直接但毫無絲毫戲謔的用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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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屄](cunt)
『如果一個字要能使人震驚,就必須保持該字的禁忌。』《髒話文化史》
『......真正有趣的問題在於,一個表示女性生殖器的字為何具有如此的力量。一種傳統的論點認為,女性生殖器由於「隱蔽」,因此有狡猾及不光明正大的內包含意;由此,就很容易變成『壞』,而後是『邪惡』的意思。畢竟,傳說中是夏娃引誘亞當吃禁果的。
......隱蔽的這個概念,也指出男性對女性的畏懼。箇中意味在於,......男性一直畏懼女性性徵的未知特性,尤其是她可以在受孕一事上欺瞞男性這一點。......與這種畏懼密切相關的,還有男人對於被婚姻困住的畏懼,以及女人不貞可能造成他損失財產(也就是他妻子!)的畏懼。......足以讓男性的自我感到備受威脅,必須嘲弄詆毀女性的最基本特質。
......(在父權社會的權力中心)既然權力中心操在男人手裡,也既然他們有能力將外包指稱最私密女性部位的字用作最難聽的辱罵詞,因此他們便這麼做了。』《髒話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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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一種基進女性主義的觀點,去解釋關於指涉女性生殖器的字為何會被污名化。
本來那些辭彙,最根本的源頭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因為人們的行為而被賦予必須躲藏使用的特性,並且用於壓迫那些擁有那個辭彙的一群。
我不敢說在這個事件中,『陰道』這兩個字受到如『cunt』這個詞一樣的對待,但是我認為相似的影子是絕對有的。而相較於『屌』這個已經經過反覆使用而大眾知悉其意卻不以為意的、被『洗白』的辭彙,『陰道』這個詞被受到這樣的對待,就是助長污名化,說誇大一點,也是對於『陰道』以及涉及『陰道』的一切議題以及犯罪抱持著『不可大聲宣揚』的態度。
勞。祭。湯英伸
被告行為不檢、違反校規,被處分休學,
又洗衣店老闆待其不錯,僅因洗衣工作 需在夜間,
被告不肯吃苦,工作八天即欲離去,自非一般雇主所能接受
, 索回身分證亦不必急於一時,因此細故而殺三人,
雖其尚未成年,但心狠手辣、泯滅天良,
已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罪無可逭,
應使與社會永久隔離,量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
最高法院76年刑三庭台上2533號
198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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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於1986年1月16日經職業介紹所至台北市翔翔乾洗店工作,數日後因不堪
勞累且雇主未告知薪金數額,欲辭職返家。被告於同月24日下午,至親戚家
喝酒後返回洗衣店就寢。
翌日零時雇主喚醒被告囑其前往洗衣,被告遂向雇主辭職並索回身分證,雇主
以被告之工資尚無法抵付其欠款而不允之,二人因此發生衝突,被告持拔釘器
重擊雇主之後腦、臉部,與聞聲趕至之雇主妻臉部。此時雇主幼女驚醒大哭,
被告為免他人察覺,乃出手勒其頸部,但未勒斃,被告遂以拳重擊其 額部,
並摔其於地,而後翻箱倒櫃,取走裝有其身分證、借據及現金兩千四百元之皮
夾,再持拔釘器擊打欲往外逃之雇主妻,隨後脫去襯衫,洗去血跡,回房整理
行李並更換衣物後前往親戚家藏匿。雇主與雇主妻當場死亡,雇主幼女送醫急
救不治。
上述犯罪事實,被告供認不諱,與證人所述相符,且有諸項物證可稽,其犯行
足堪認定。檢察官認為,被告所受教育非少,僅因偶發事故,竟不顧念僱主關
係,持堅硬拔釘器重擊被害人,稚童亦不倖免,足見兇狠異常,
應處極刑,以昭炯戒。
75年偵字第2221號台北地檢署起訴書
1986.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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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英伸也被騙了……思鄉的愁緒,無助的孤單,都市沉悶煩躁的氣氛,
一天超過十二小時的粗重工作。只過了九天,讓這個應該快樂成長的少年
失去了對生活的耐性。
湯英伸告訴老闆:他要辭職了。快過年了,山上的祭典又要開始了,他
要他的身分證。
「蕃仔!你只會破壞生意」
所有的打擊挫折加上污辱讓他的心思紊亂……民國七十五年一月二十五
號凌晨一點,沉睡在夢中的湯英伸被老闆重拳打醒
, 「我不要工資,請還我身分證,我要回家……」
「你吃我的、住我的……你還欠我錢呢……」
他們起了衝突,推打了起來。湯英伸被推到洗衣機旁,順手抓到一隻支
拔釘器,他向著老闆奮力一揮……,即使大家都相信湯英伸是個善良的孩子,
但他的確犯下案子了……三條人命。
經過年餘的訴訟,民國七十六年五月十五日清晨,流浪台北的湯英伸,
被神接引去了。他沒有機會參加馬雅斯比祭,沒有機會戴上木檞蘭;如果可以,
他應該是最快攀上赤榕頂端的一個…』
--聽見流浪的原住民朋友們 文/湯昇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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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史,昭如說她把勞工議題放在今天是有特殊用意的,
4/30,剛好是5/1勞動節前一天。
今天談論的三大主題:
職災(以RCA案為例)
勞工權益(以東日關廠資遣案為例)
湯英伸
每一個都代表勞工不同面向的煩惱,
也得以由這些案子窺見由過去心酸血淚堆砌出的臺灣勞工群相
(前兩個案子還是發生在桃園的,紀錄片中有些街道我還有點眼熟(竟然
關於關廠工人我會另外蒐集最近資料,再打一篇文。
今天我想談湯英伸。
從第一篇、二篇的判決以及起訴書看到什麼呢?
一個冷血的殺人兇手因為細故就殺害僱主夫婦,連兩歲的小孩都不放過?
一個素行不良的青年,吃不了苦就強盜殺人?
之前聽法學院舉辦的未竟之人演講,講者之一是來自宜蘭監所的林文蔚先生,他說:
「最讓受刑人不滿的是,他明明跟法官才開庭見那幾次面而已,為什麼判決書
就可以寫得這樣惡行惡狀連自己都看不出來是在寫自己?」
在起訴書跟三審判決書中,完全看不出來檢方跟法官對於湯英伸一案是否有對
這件事的全貌進行瞭解。“行為不檢”、“不肯吃苦”、“細故殺人”、
“心狠手辣”、“泯滅天良”、“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罪無可逭”、
“兇狠異常應處極刑以昭炯戒”。
這些大帽子扣下來,在字裡行間可看得到一個人?
電影《鐵案疑雲》中,被控殺人的教授隔著監獄的會客玻璃對記者說:
“No one who looks through that glass sees a person.
They see a crime.”
從判決書、起訴書的文字中,同理。藉由調查而形塑出來的案件現場、事發狀況,
法官檢察官對於站在(被重建出來的)斑斑血跡之中的湯英伸,看到的也只是一
樁泯滅人性的罪。
民國74年,特富野曹族青年湯英伸在嘉義師專四年級時,因為風紀問題自動辦理休
學,他原本是預計要在畢業後回到家鄉的達邦國小教書。但學業不成的情況下,他
想,既然此路不通,就去工作來充實自己的經濟能力吧。
75年,他看到報紙上有個廣告:
「新開幕中西餐廳,急徵小弟小妹各30名,免經驗供吃住,薪一萬五,小費多,供
制服,,學歷不限,環境單純,工作輕鬆,隨來即可直接上班。天祥餐廳。」
湯英伸前往應徵時才發現那是一家掛羊頭賣狗肉的職業介紹所,墮入求職陷阱,被
介紹到台北翔翔洗衣店,欠下3500元介紹費,僱主依此扣押身分證,強迫他進行每
日17個小時的超時工作,並且先以工作抵債,湯英伸每日工作至凌晨兩、三點。
75年1月24號,湯英伸向僱主表示要辭職,說老家的運動會跟豐年祭都要到了,想要
索回身分證回家。僱主卻說:「你吃我的住我的,一天工資兩百塊,就想一走了之
你還欠我錢啊。」便繼續扣著身分證。
當天下午四點,湯英伸送完衣服到表哥家喝了五、六瓶紅露酒訴苦,回到洗衣店後,
又跟僱主發生衝突,還被辱罵「番仔,你只會壞我生意!」湯英伸一怒之下拿起一
旁的拔釘器擊斃僱主夫婦,而僱主的兩歲女兒不斷的哭鬧,也被他摔死在地。
湯英伸到台北工作,僅僅九天。事後,他在哥哥的陪同下自首。
這個案件,我看到的是一個原住民青年如何被師專的漢人威權教育(當時師專的教
學方針是報告班長那句「合理的命令是訓練,不合理的命令是磨鍊」)逼出校園。
我看到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勞工被引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求職陷阱,被扣押證件工作
償債。我看到的是一個勞工被迫未那份過低且不知何時才會拿到的薪水超時工作,
就業環境宛如家奴。我看到的是資本主義社會下層層為了得利而設置的陷阱,如何
捕獲一個自山林下來的孩子,讓他失去自由、失去人格地為人牛馬。我看到的是一
個漢人為主體所建構出來的勞動事業如何剝削、歧視其它族類,如何將自己當作主
流地讓他族依從,然後當有人反抗,再以漢人的法律懲治他。我看到一個從未有任
何前科,剛滿十八歲的青年,被逼到了臨界點,爆發,然後悔不當初自首。
這件案子看似很遙遠,其實他也只比我小一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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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義憤殺人、防衛過當、自首減刑、沒有前科......種種可以在罪責上面減輕刑
度的要件,法官檢察官所注意到的彷彿只有「三口滅門血案」、「兩歲女娃亦未能
倖免」......。
二審合議辯論終結時,湯英伸的律師反問法官:
「這是一個病態的社會,湯英伸犯罪固然不該,可是我們可不可以給這個剛滿十八
歲,沒有前科的少年一個機會......?」
全場默然。法官宣布擇期宣判。
但是二審最終結果仍然是維持原判決:死刑。
最後三審死刑定讞。社會紛紛出現「槍下留人」的輿論,各方人士奔走陳情,亦有
人要求當時的總統蔣經國給湯英伸特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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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親大人膝下:
本來早該給您們寫信。道出我對雙親的愧疚與感謝,卻百感交集,提不起
筆。世事多變化,雙親養育十八年的兒子,現在,竟然犯下滔天大罪,身繫囹
圄。一切後悔已經太遲了。但我仍然希望,在雙親的心目中,我仍是一個純潔
的孩子。縱使這是全然不可能了。
好想家啊。美麗的家園,吩能在夢中浮現。雙親的慈顏,只能從記憶的蘿
筐中去尋找。真想痛哭一場。其實,早早已淚源枯竭了。只恨自己太衝動。我
不奢望會得到法律什麼樣寬容的制裁?甚至那極惡毒的制裁,我也應當接受。
畢竟,我已鑄下了大錯,但是,若有幸讓我重新改過,我願盡我所能去補償我
所有的過失。
近來,得到許多關心的祝福,使我更有信心向前走,也請雙親替我謝謝他
們!最後,也謝謝雙親、羅律師、以及親友為我的官司奔走之苦,並主佑大家。
不孝兒英伸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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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5月15日,湯英伸槍決執行。
行刑前他拒絕法醫施打麻藥。
「自己罪有應得,所以必須接受這個刑痛。」
臺灣最年輕的槍決執行犯,年僅1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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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構這個社會的人,壓迫被放在被建構的社會中的非建構者,壓迫得理所當然。
為何?
建構這個社會的人,壓迫被放在被建構的社會中的非建構者,壓迫得理所當然。
為何?
2011年10月12日 星期三
2011年10月9日 星期日
豆芽菜
0.
她是被卡車撞死了,對,沒錯,那個該死的庸醫。
1.
今天,她照樣是坐火車回家,基本上她每天都是如此。
從學校走到車站(偶爾會稍微懶一下,坐一站的捷運),她會經過無數家書店、一些小吃,還有一棟百貨公司;過了十字路口,會經過一個吹口琴的身障人士──她還記得第一次給錢時,他即興吹出的曲調;再一段路她會經過車站大廳。
車站大廳本身並沒什麼吸引人之處,重要的是其下的列車──她幾乎每天都跟著(或者她被跟著)數百個她不認識或似曾相識的人,搭上同一輛列車。
我們真像一隻又一隻的螞蟻,不,應該是說一群又一群的。她偶爾會這麼想。
說不定把蟻窩翻開,再拿一個放大鏡看,會看到螞蟻的交通文明呢……。
2.
那個爛醫生,這是搶救不及,不對,這根本就等同謀殺,這種程度的手術也會搞成這樣……。小俐……妳為什麼要這樣離開我呢?還是妳根本就是跟那個醫生串通好的……妳根本就是想死對吧?我也沒有逼妳啊!我只是說服……對,只是說服……沒有逼,沒有強迫……
被卡車撞到不會太痛,對,但如果妳沒去的話會更痛……然後我們會受苦,跟其他該死的人一樣……其他該死的可憐蟲。
妳要我麼交代?我不知道怎麼交代!妳的家人會……
他媽的。
卡車稍微擦撞一下,也會搞到死掉,那個庸醫。
3.
悠遊卡老實說是一個火車通勤者的賭具。
嗯,有點類似自由坐……賭賭看可不可以花四十塊就坐到八十多塊的自強號座位。
她今天十分幸運,板橋站過了就有位子可以坐。
她拿出明天要默書的課文開始專注的背,專注到……連背後的談話聲都化為片段的、零碎的生字。
但,隻言片語便已足夠。
待到在課文上的專注銳減後,她不由自主的睜大眼睛。
一聲驚叫梗在喉頭。
4.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但是最近他不太順遂,不知道為什麼。
好像他最近遇到的怪事都跟豆芽菜有關……。
首先是一個女人(喔,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他是一個乖乖牌),他當下就覺得她怪怪的──那女人拎著一雙小小的嬰兒襪(一雙小小的棉棉的鵝黃色的嬰兒襪),看到對街的他就過來搭訕──
「我也喜歡吃豆芽菜耶!」那女人看著他手上的塑膠袋。
「啊?」陳邦仁訝異地叫出聲。
「豆芽菜呀!我也喜歡。」女人有點瘋癲,甩著那雙嬰兒襪。
陳邦仁除了『對啊!豆芽菜很好吃』以外找不到更好的回答了。
「真好,有一個同意我的人真好,我需要的就是認同。」
然後那個女人就哭了。
接下來是一個高中生,距離上次那個女人找上他也才一天而已。
那個高中女生坐在他後面,對她的同學講話,他也沒有注意聽,只是大概聽到那女生是個通勤生,有一次在火車上啊……接下來他也只是不經意的聽著。但是一個詞突然蹦出,像無月之夜的燦爛煙火一般,把陳邦仁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豆芽菜。
「妳不覺得吃豆芽菜很病態嗎?豆芽菜還只是胚胎耶!它根本還沒成苗,馬上就被摘下來,掐頭去尾地分屍,是分屍喔!妳有沒有看過老太太很順手的那樣處理豆芽菜?啪!根!啪!芽!……然後我們就大口大口的把它吃掉……妳看過實驗室裡的胚胎標本對不對?我們就像在大口大口的把它的殘肢吃掉……而且還會噴汁……(陳邦仁嗆了一下)
「而且啊,種豆芽菜的過程也很變態,先把綠豆泡水,強制它發芽,然後把那一堆一堆的芽關在黑暗裡,最後還要在上面壓東西虐待它、不讓人發覺它的存在,等到它可以吃卻還未長成苗的時候就強制它離開土壤……
「簡直就跟墮胎沒兩樣。」那女生的講演在一陣顫抖不穩的尾音中結束。
真是胡言亂語。陳邦仁心想。
又過了三天,一個恐怕早就已經瘋了的男人,跑來搗亂陳邦仁尋常普通的午餐。
「你這個混蛋卡車司機撞死我的女朋友!」
陳邦仁坐在卡車旁看著剛剛還在自己手上的便當。
便當怵目驚心地『橫屍』在地上,『內臟』流了一地。
「你撞死了她……撞死了她……我的小俐…….你有什麼資格……什麼資格吃…….吃她最愛的豆芽菜……」男人號啕大哭,狂奔而去。(完全不管這些話語完全可以套於在地上的便當)
陳邦仁是一個卡車司機。
他開大大的卡車。
他目前最恨的字眼是『豆芽菜』。
所以當他八歲的女兒捧著她的自然課作業到他面前時,他只說了一句話。
「把那堆綠豆芽拿去晒太陽,乖。」
5.
我只是跟妳說景氣不好,很麻煩……為什麼妳要這麼聽我的話?我有用很強硬的語氣嗎?有嗎?我是用『不行』(無奈卻仍有轉圜餘地的口氣)還是『一定要』(強硬堅決的口吻)或者是『妳想想』(一副自己也想不出來的語調)?忘了。為什麼?妳為什麼丟下我?好亂。為什麼大家都在笑?他們一定是在笑我。妳自願被卡車撞死這件事實在是太蠢了。蠢不堪言。嗯,反正就是沒有大腦。自願被卡車撞沒有大腦,找一個便宜的庸醫沒有大腦,聽我的話……沒有大腦。
唔,那個櫥窗裡的裙子好漂亮,如果妳穿起來一定很美,然後我們可以去逛──哪裡都行。
我記得妳說過妳想去很高的地方看風景(為什麼我還記得呢?我對這句話是何時說出的完全沒有概念……只是,剛剛想到妳的時候心裡就冒出這句話,到高的地方去,看風景……)
如果妳想的話,我們還可以帶『他』(還是『她』呢?我現在突然很想知道)去……嘿,見鬼了,我不是最反對『他』──就當是『他』好了──的人嗎?見鬼了……
喂!走在路上微笑的人們啊!你們他媽的真是殘酷,對我展露如此幸福的笑容。
6.
她下車時一陣顫慄,因為剛剛聽到的談話,不,應該是『協調』已經進入確認肯定的階段了──這是身為局外人的她所不想要的。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她還是覺得風很冷,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把她的心猛力托起,把它捲到九重天外,不過她的身體還在地上──正是這種撕裂一般的感覺讓她在月台上站了許久,無意識到其他旅客所投來的異樣眼神。
到家時她拿出課本來複習,自然課本。
裡面有兩張比較的相片,那是綠豆苗和豆芽菜,那旁邊有她今天才寫的補充資料。
豆芽菜在生物學上其實是豆芽的胚軸,豆苗的一部份,成長中的植物胚胎。
「原來是成長中的胚胎啊……」
她低下頭,把頭靠在豆芽菜的照片上。
一如她所預期,沒有心跳。
7.
我已經過了行屍走肉的……這是第幾天啊?沒有去工作,不想去,老闆去死吧!話說回來,真應該帶一盒雞蛋和一疊冥紙去那間診所的。不過,為什麼表達不滿要丟雞蛋和冥紙啊?如果說被蛋黃和蛋白撒到很難清,那丟爛水果也是一樣的道理……想讓對方得到禽流感嗎?但這好像是很久之前,遠比禽流感還久之前所留下來的陋習……陋習?我用的是『陋』嗎?不對,這是很好的習慣,像庸醫那樣的爛人都應該被雞蛋打得全身都是,然後再撒冥紙到他身上,對,就是要這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還要帶一桶汽油去……
但我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8.
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夢中的畫面十分香豔──不,與其說是香豔,不如說是讓人覺得恐怖的不自然情色。
那男人一直激烈的扭動、抽搐,就算稍有停歇也只是……停歇而已;而那女人沒有反應,完全沒有反應,跟個裸身的玩偶一樣(她想到自己幼時玩的芭比娃娃──那隻衣服可以隨意脫下,關節可以超常扭曲的女性塑膠玩偶)。他們倆(說準確一點應該是只有『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在地上翻騰著、翻騰著。低鳴、耳語。他們髮絲交纏的聲音被放到最大;皮膚摩擦有如沙紙互搓(不過還要再溫和一點);親吻就像一坨保麗龍膠被擠在拇指與食指間,兩指努力分離卻被黏住的感覺。
她感到有點熱,一口氣滯在胸前,她想深呼吸,確只能喘息。喘息再喘息。突然之間,她發覺有什麼熱熱的液體留下臉頰──是淚──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抹,卻驚懼的發現自己的雙手無法移動,更進一步,她發現自己的雙腳也無法移動一絲一毫──她整個身體都無法照自主意識來動作,就像拔掉電池的玩具或斷了線的木偶。她想要尖叫的時候,恐懼達到了最高點──連發出聲音的權利都被奪走了。 突然有一點羨慕〈吶喊〉裡的孟克,他還有一雙自由的手去扶持扭曲變形的臉和尖叫啊!而她卻只能任慘叫在腹間胸間喉間曲扭,蹂躪她的內臟、她的心。
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尺之遙的男女交歡。
好像過了很久,她的淚早已濡溼前襟。
那男人的身體突然抽離女人。
他射了(還是他早就已經射在裡面了呢?)。
當她看清楚那蹦出來的東西時,她感到腦內有一絲叫『理智』的絲線『啪』地一聲斷裂了。
那是綠豆,一顆又一顆的綠豆。
9.
先讓我們把鏡頭抽遠一點好了。
先聚焦到一個高中男生身上。
他最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失了魂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是被開除或者是被甩了吧?在街頭無神地徘徊,彷彿項圈一套、鐵鍊一拉就可以帶回家似的。
那男人總是在自言自語,什麼『墮胎』、『卡車』、『生薑』的……還有『庸醫』跟『那些該死的笑容』。
他想到最近發生的瘋子沿街砍人事件──那個報紙用超大標題、超大篇幅、超血腥示意圖和超冗長流程圖報導的事件──不會吧?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只能預料到到時候報紙的報導篇幅一定很大,而且還會附兩次慘劇的比較……)
突然,那個男人朝他靠近了,他後退了幾步,抬起頭來看那男人。
他旋及便被那男人眼裡燃燒的癲狂與執著所震懾──好似將死之人的執著與癲狂燃燒在毫無生氣的消瘦臉頰上。
露琪雅、露琪雅……他是拉美莫爾的露琪雅……矗立墓間的蒼白墓碑、血染的破碎嫁裳……咯咯哭笑愛已逝的瘋狂!
這人到底怎麼了?
10.
我又坐上火車──當時的座位我記得一清二楚,自強號第一車廂從後數來第五排左邊靠窗……隔壁坐著一個老太婆前面是一個矮子高中生後面是一臉大便的大叔──只是這次有點不一樣,我在樹林下車,轉區間車到鶯歌……上次我跟小俐出去的地方就是鶯歌,奇怪,這個地方又沒有很高,當時我們是怎麼決定那個地點的啊?這麼小、這麼多人、這麼擠……除了陶土還是陶土……而且該死的,觀光景點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在笑……該死的愚蠢的笑容!
啊!想起來了……不,不對……又忘了……又想起來了,好像跟那個突如其來的童年回憶有關……什麼很厲害的拉坏師父,還有滿溢小小擠擠地下室的生嫩薑味……屁啦!這是什麼爛回憶啊?生的嫩薑?薑味怎麼可能構成什麼愉快的回憶!生薑難吃死了……
然後我們就到鶯歌了。搞什麼鬼我這麼容易被說服?那天我們有拉到坏啦,但也沒有什麼高明的師父;那家有小小擠擠地下室的壽司店早就變成兩層樓的巨大壽司店,聽說還連鎖!這麼大的空間哪有可能有『擠』的感覺?連生薑味都沒有!只有冷氣吹出來的氣息!對!冷氣的氣息!
總之我們那天也沒有玩得很開心。
說不定我們現在來就不一樣了……如果帶『他』來……
11.
她在清晨五點被嚇醒,環繞四周還是睡前的樣子她鬆了一口氣。
在夢裡無法動彈只能喘息的原因是妹妹──把雙腿橫在她身上的妹妹。
她輕笑了幾聲,把妹妹的腿推開,弓起身子……
恐懼攫住她的生軀,擠壓……
她彷彿坐在極劇生長的豆苗堆上,剛生出的芽往上生長,搔著她的下體……
一個意象在她腦內越來越鮮明──
一個自母體強拉出來的蒼白胚胎到著,白色小腳上套著鵝黃色的襪子……
跟豆芽菜一模一樣。
12.
哈!看那個臭大叔的臉!看他驚訝成什麼樣子!
誰叫他是個卡車司機!我現在看到卡車就有氣!而且他還在吃小俐最愛的豆芽菜!白癡!笨蛋!去死啦!
小俐,你知道嗎?我覺得現在好快樂好快樂……昨天晚上我才去那家診所蛋洗它、撒冥紙,我還有帶一桶汽油過去,但是有沒有點火我忘了……反正他活該啦!他們都活該、他們都活該……比我快樂都活該被我整……
該死,我在哭嗎?我很快樂啊!我……很快……樂……啊……
13.
「喂!同學!」那男人露出一個失常的笑容:「你有女朋友嗎?」
啊?那高中男生在心中驚呼……什麼啊?
那男人的臉扭曲了一下:「沒有啊?看你都沒反應,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隨便問問嗎?告訴你,我是正經的。」越來越衝的口氣。
「我告訴你,如果你交女朋友的話,不要隨便在婚前就搞大她的肚子,聽到了沒啊?這樣的話她會自己跑去撞卡車……小孩是一定要生下來的……」越來越慢的口吻。
高中男生往後退了一步。
「不可以去墮胎、要喜歡豆芽菜、要討厭生薑、不要去鶯歌……奇怪,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我認識你嗎?滾邊去啦!不要煩我!死小孩!」男人的嘴難看地扭曲
男生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馬上轉身離去。
「笑屁啊?你她媽的笑什麼?我很好笑嗎?最討厭別人對我笑了!回來!不對,滾遠一點!」越來越遠的咆哮。
14.
她突然開始討厭豆芽菜了。
一想到那一雙在血泊中穿著鵝黃襪子的小腳,就有一種隱然作嘔的感覺。
當她跟同學大聲闡述自己最新的見解時,她十分難過,她覺得自己很激動,卻又不知道在激動什麼,也不想這麼激動……自己的話語在一陣顫抖中結束,她覺得很累──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好像自己當下就應該跟那個始作俑者用這一番語調辯論,而非事後跟其他人大聲嚷讓。連前座的中年大叔都厭惡地僵直身子了……
但是這不是我的錯啊!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15.
陳惠琳,八歲的小學生。
她家住在鶯歌火車站附近,每天都可以看到橫過她家前的鐵路上的火車。
現在她手上正拿著自己的自然作業:一盒泡水發芽的綠豆。
她把它拿到門前的台階放好,向晚的陽光把她和綠豆和台階染成橘色。
「阿惠,妳那一盒是什麼啊?」鄰家的大哥哥正好路過,好奇的看著她。
「是綠豆芽啊!老師叫我們種的,但是爸爸叫我拿出來晒太陽,不過我有留一半不晒太陽喔!老師說會不一樣。」
「是喔……加油啊!我之前都種不活。」大哥哥說道,要離開時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對了!阿惠,那個最近不要亂跑,這附近有一個怪叔叔走來走去的,哥哥昨天才被他攔下來……好可怕,那一定是瘋子,叫妳爸爸記得鎖門。」
「咦……那那個怪叔叔會偷我的綠豆芽嗎?」惠琳一臉驚恐。
「……有可能喔!我被他攔下來的時候,他說『喜歡豆芽菜』耶!」
「啊!不可以,豆芽菜被偷走的話,功課就沒有了……這樣會被老師罵!」
「所以說記得把功課收進去喔!」
16.
我究竟在鶯歌待了幾天啊?不知道。我想回台北……就算小俐死在台北我還是想回去(她的家人就讓他們找到死好了,反正我從來都不喜歡他們,他們把我當成下等人……呸!)根本沒有觸景傷情這回事……唯一有可能會傷害到我的大概是那個庸醫吧!他一定叫了警察來追我。煩死了煩死了……
回去吧回去吧……我要回去。
17.
她今天走路到車站,她邊走邊思考。
等紅綠燈的時候,她意識到對街有個人怪怪的,那個人就這樣直直的走過擋在身前的人們。
「咦!他沒看紅綠燈欸!」她旁邊有個男聲說道,她朝聲音瞄過去:是友校的同學。
「啊!」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突然之間,一輛卡車彷彿沒看到闖紅燈的人,就這樣衝過──
一切就猶如美式動作片的慢速場景,所有的人都到抽了一口氣。她感到胸口被揪緊了,不同於夢中,她這次叫得出聲……她雙手覆上臉頰叫出聲來:一聲凝血的尖叫劃破慢速流動的空氣。
所有的事物突然加快速度,彷彿那一聲尖叫是加速的信號,而且它們開始晃動──那個卡車似乎撞到了使這個空間崩毀的按鈕。
咦!不對!她意識到是自己在晃動,但她覺得很慶興,至少自己還可以動。一隻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讓她定了下來。
「同、同學,妳還好吧?」是那個友校的男生。
她沒有看他,只是一直盯著車禍發生的方向,已經有人衝過去看狀況了,卡車司機從車上下來激動的咆哮。
「我……我知道那個男的。」
「是嗎?我才想到,我也看過他欸!」
18.
喂,拿掉啦!
妳想生下來喔?
不要啦!現在景氣又不好……照顧起來也麻煩。
妳不聽是不是?我說拿掉啦!我是認真的。
嗯。嗯。妳已經在買衣服了喔?無聊。還黃色的,跟上次那個生薑一樣的顏色,什麼?豆芽菜?屁啦!哪裡像了?
反正我說拿掉就拿掉啦!
什麼?會不會痛?我朋友說跟被卡車擦撞差不多啦!
妳會怕喔?可以麻醉啊!看妳是要全身還是半身的,都可以啦,全身的,全身的好了。
反正妳如果要生下來會更痛啦!
好啦好啦隨便……
到站了到站了,我要下車了啦……掰。
19.
「喔,難怪那個大叔那麼落魄,應該是手術失敗了吧。」
一男一女兩個學生在區間車上交談著,那女的情緒好像有些不穩。
「你知道嗎?我當時在火車上聽他這樣講就覺得好可怕……人怎麼可以就這樣輕率的在電話上、用坐火車這麼短的一段時間決定一個新生命的去留……」
「……這是有一點誇張。
「然後妳就開始覺得豆芽菜很可怕了?」
「嗯,有點荒謬對吧!我覺得豆芽菜很可怕,吃豆芽菜的人很變態……我想太多了。」
「……反正妳只要知道兩件事就好了: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個大叔一樣,還有,那個大叔已經懺悔了(我遇到他的時候看起來就是這樣啦)。」
「他竟然被卡車撞死了。」那女生尾音微顫(人扭曲成那個角度應該已經死了吧?)
「應該說,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上帝安排他死嗎?」(怎麼看都像是撒旦做的決定)
「我不知道欸……妳現在有覺得好一點嗎?」
「嗯,好像沒想那麼多了。謝謝。」
「會慢慢好起來的。因為豆芽菜很好吃,一點都不黑暗。」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說吧,我隔壁家有一個妹妹,她的自然作業就是種綠豆,你知道嗎?就是把綠豆放在溼衛生紙上面……」男生頓了一下,又接下去:「我這樣看她每天企盼那個豆芽長出來、長高……我覺得很開心。」
「開心……是嗎……如果長出來的話是會很高興呢!」那女生想到小時候種豆芽菜的感覺。
一種久違的溫暖襲來。
「啊!到站了!我要下去囉!再見!」
「嗯。拜拜!」
車門關上,女生笑了。
20.
那個高中男生又路過惠琳的家,剛好惠琳也在門口。
「啊!哥哥,我告訴你喔!我有看到那個怪叔叔!他回去了耶!我看到他進去火車站就沒有再出來了!」惠琳高興得跳上跳下:「這樣就不會有人來偷我的豆芽菜了!哈哈!」
「嗯!他應該是不會再來了!」
「對了還有啊……」惠琳拿出一個盒子,掩不住興奮的神色:「我只給哥哥看喔!不可以讓爸爸看到,他討厭這個……」
他彎下腰去。
一盒豆芽菜。
「我的豆芽菜長出來了!」她又開始跳上跳下了。
「真令人感到高興。」他這是真心話,不管是目睹死亡車禍或者是聽到那個女同學對豆芽菜的見解,都無法奪走此刻的幸福。
一枝一枝潔白無暇的芽菜,在夜色下微微露出瑩白的光。
(首次發表於北一女青年第十七屆文藝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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